编者按：五载践信笃行，五载文脉赓续。山东大学始终把学习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回信精神作为首要政治任务，锚定建设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世界一流大学奋斗目标，深入实施人才强校、亚娱体育官方网站兴校、文化引领等战略，将重要回信精神切实转化为服务强国建设、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扎实行动与丰硕成果。值此重要回信五周年之际，学校以“践信五载?文脉相承”为宣传主题，推出“文脉薪传大家谈”专栏，特约部分学院与学者代表畅抒感言，共话弘扬中华文明、推动文化“两创”的亚娱体育官方网站使命，凝聚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智慧力量，以实干赓续文脉，以担当书写山东大学奋进全面图强征程的崭新篇章。
考古学院教授方辉：立足夏商周考古研究，践行文史使命，赓续中华文明
习近平总书记给《文史哲》编辑部全体编辑人员的回信，深刻阐明文史研究赓续中华文脉、筑牢民族根基的核心价值，为新时代文史研究与考古事业发展指明了根本方向。考古工作肩负实证中华文明、揭示文明发展脉络、阐释民族根脉的重大使命。山东大学作为文史与考古研究重镇，持续深耕海岱文明，“十四五”期间牵头推进国家文物局“海岱地区夏商西周考古研究”项目工程，积极参与“夏文化研究”专项工作，依托菏泽青丘堌堆、济南大辛庄、高密前冢子头和高青陈庄等一批关键遗址考古发掘、整理与研究，融合文献考证、田野考古、科技考古多元路径，聚焦从夷夏东西到夷夏融合研究，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的演进历程，充分发挥科技考古对族群融合研究的核心作用，探索文献与科技协同赋能下新时代考古学高质量发展路径。
一、考古发现实证夏商周文明和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
夏商周是中华早期国家走向成熟、礼制文明全面发展、多元一体文明格局逐步定型的关键历史阶段。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在三代文化传承与区域互动中得到集中体现。相较于碎片化与具有局限性的传世文献，考古遗存是还原上古历史、实证文明发展最直接的实物载体。山东大学夏商周考古研究团队立足黄河下游、海岱腹地，不断完善从龙山时代到两周时期完整的考古学文化序列，以多处典型遗址为切入点，结合历史文献记载，在科技赋能下揭示中原文明与东夷文化交流、碰撞、融合的全过程，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脉络。
菏泽青丘堌堆遗址地处中原与海岱文化交界地带，是夏商时期夷夏文化互动的前沿聚落。遗址堆积内涵丰富，涵盖龙山晚期、岳石文化、商周文化和汉代文化遗存。山大考古团队在该遗址开展的三个季度的发掘取得重要收获：首先是从地层学和器物类型学上填补了龙山文化晚期向岳石文化过渡期的空白，为认识海岱地区东夷族与夏文化早期之间的关系奠定了年代学基础；其次是考古出土的相当数量二里头文化及下七垣文化的器物与本地岳石文化器物共存，直观印证夏代中原文明向东辐射的历史进程；而同时出土的一定数量的下七垣文化典型器物，又说明夷、夏、商文化并非封闭发展，而是在跨区域文化互动中不断拓展、不断融合。济南大辛庄遗址作为商代东方核心中心聚落，出土商代甲骨卜辞、高等级青铜礼器与大型夯土建筑，既是商王朝经略、治理海岱地区的重要据点，又保留大量东夷丧葬习俗、器物组合特征，体现出其“中原礼制为主、地域文化并存”的治理模式，成为商夷文化深度交融的核心实证。高密前冢子头遗址聚焦胶东半岛从龙山文化到夏商周考古学文化序列，填补胶河流域岳石文化面貌，证实中原文化向半岛地区持续扩展推进，东夷族群在保持文化独立性的同时主动吸纳先进文明要素，形成多元并存的区域文明形态。高青陈庄西周遗址发现城址、贵族墓葬、青铜窖藏与铭文铜器，实证西周齐国分封经略东方的历史史实，周人礼乐制度、商遗民文化与东夷本土习俗在此深度整合，标志着西周时期礼乐一统格局在海岱地区全面确立。四处遗址时空互补、层层递进，完整串联起夏代文化接触、商代区域整合、西周制度一统的发展链条，有力佐证中华文明多源一体、兼容并蓄的核心特质。
二、科技赋能实证夷夏融合
夷夏关系是理解早期中国文明格局的核心命题。传统考古研究多依托器物类型学开展文化辨析，难以厘清族群迁徙、生活习俗、身份认同等深层问题。
项目实施过程中，项目团队将科技考古全面融入遗址研究全过程，以多学科手段解码夷夏融合的深层机理。在青丘堌堆、大辛庄、前冢子头、陈庄遗址研究中，团队综合运用碳14高精度测年、冶金考古、陶瓷考古、同位素分析、人骨病理学、古DNA等技术，建立多维度科学研究体系。其中，冶金考古、陶瓷考古的成果，证实了夏商时期中原青铜冶炼、原始瓷生产技术与东夷冶金、制陶加工工艺相互借鉴，跨区域资源流通与技术交流日益频繁。
团队承担的“夏文化研究”“夷夏关系的科技考古研究”专项是一项具有挑战性的任务，为此团队成员专门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寻求合作，在河南豫县瓦店、登封王城岗和淮阳时庄等遗址采集古DNA样品，通过跨区域古DNA对比研究，证明中原地区史前人群遗传结构长期稳定，仰韶文化、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人群基因谱系连续传承，未发生大规模族群替换。海岱龙山文化人群基因呈现混合特征，部分个体贴近中原仰韶人群，部分保留本地特色，至龙山时代晚期，中原与海岱人群基因高度趋同，血缘界限基本消解。团队成员通过对中原地区人骨病理学上“跪琚面”病变案例的统计及比较研究，敏锐地指出这种病变是中原先民在日常生活中流行跽坐的证据，而同时期的东夷人则盛行蹲踞，创新性提出夷夏之别并非种族体质差异，而是礼仪制度、生活习俗的文化差异。相关成果发表在Cell Report和近期《文史哲》杂志，文章一经问世便引起学界和社会的广泛关注。
三、守正创新是新时代考古学高水平发展的必然要求
守正创新是新时代考古学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遵循与必然要求。所谓“守正”，就是坚守考古学田野发掘的根本底色，恪守文献与考古互证的优良治学传统，传承中华文明研究的历史立场，立足夏商周等早期文明遗存，夯实基础研究根基；所谓“创新”，就是顺应时代要求，打破学科壁垒，革新研究方法与范式，推动文献考古、田野考古、科技考古深度融合，方能破解早期文明与族群融合重大议题，构建中国特色考古话语体系，实现新时代考古学内涵式、高水平发展。
新时代以来，我国科技考古的发展突飞猛进，成果丰硕，但长时期以来存在的传统考古与科技考古“两张皮”问题并未得到根本改变，这已经成为制约新时代考古学高水平发展的瓶颈。传统考古以田野发掘、器物分型、文化谱系梳理为核心，侧重宏观文化脉络与历史场景还原，但在微观族群溯源、年代精准判定、物质成分分析等方面存在局限；科技考古依托多学科技术手段提供科学数据支撑，却常陷入“重技术、轻解读”的误区，数据与考古现象、历史语境脱节，难以转化为有价值的亚娱体育官方网站结论，二者缺乏有效协同，形成各自为战的局面。
在“海岱地区夏商西周考古研究”和“夏文化研究·夷夏关系的科技考古研究”实施过程中，我们有针对性地尝试破解这一难题。比如，韦德bevictor体育“夏”的有无问题，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古史辨派“层累地造成古史说”提出“禹为神话、夏史晚出”等观点后，夏王朝是否真的存在便成为一个问题，“对于夏启以前的历史一笔勾销，更进一步对于夏朝不多几件的历史，也想出来可以把它们说作东汉人伪造的说法，而殷墟以前漫长的时代几乎变成白地！”（徐旭生语），以“重建中国古史”为使命的中国考古学长期以来在“商代为信史、夏代则存疑”的状态中裹足不前，即使有二里头遗址和二里头文化这样一个在时间、空间上都与夏王朝都城和分布区域相吻合的考古遗存，但因为没有“文字”这一所谓内证性的根据而争论不休，以至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最新成果也只能把我国进入王朝国家的时间确定为距今3800年，出现了与夏商周断代工程结项成果将夏文化确定为公元前21世纪至前17世纪的矛盾现象。
实际上，早于二里头文化的文字证据早已非孤例，但即便如此，也很难指望在二里头文化考古中发现文字遗存，而且恰好有“夏”字。我们还得回到被古史辨派打入冷宫的“夏朝不多几件的历史”中去寻找答案，其中《尚书》《春秋经传》等记载中“太康失邦”、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和“少康中兴”的古史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从破解后羿国号“有穷氏”及其居地入手，指出“有穷”即“有穹”，为居住于冀鲁豫交界区域的后冈二期文化先民；后冈二期文化晚期流行圆形房屋，与其他同时期周边考古学文化形成鲜明对比。这一观点立足学界对于龙山文化考古发掘与研究成果的长期积累，又从所谓传说（实为古史）文献中找到合理解读，从某种意义上为“夏朝不多几件的历史”找到了考古实证。该成果在推动夏文化研究的同时，以房屋形式作为判断考古学文化族属的主要特征，也对业界长期以来根据陶器及其组合判断族属的习惯做法提供了新思路，丰富了考古学文化族属理论的内涵。
上述科研成果也说明，新时代中国考古学的高质量发展，必须坚守文史融通的优良传统，坚持田野考古、历史文献、科技考古三位一体，互证互促，这也是《文史哲》创刊以来秉持的治学理念，更是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回信精神的核心要求。单纯依靠文献考据易陷入空谈，仅依托器物考古难以深挖内涵，唯有多方法融合、多学科协同，才能还原历史全貌。
考古学既是探究历史的基础学科，也是传承文明、凝聚共识的重要载体。我们将继续以“海岱地区夏商西周考古研究”“夏文化研究”项目为抓手，立足海岱、深耕三代、融通古今，以科技考古深化夷夏融合研究，以文史结合引领学科创新发展，持续挖掘海岱文明在中华文明体系中的独特价值，阐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不断夯实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历史根基。
